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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主奏的琴师,用的是一把十分精美的胡琵琶。
胡琵琶的弦音本就铮铮鸣翠,此刻拨子连扫四弦,曲调从先的明快清脆转为急密紧凑,格外激荡。就连擅长七弦琴的阿贞都连连赞赏:“他好厉害啊,这一手拨子功委实深厚。”
琼珠单手支颌,调侃一笑:“你不是习七弦琴的吗?这也懂?”
所谓术业有专攻,大概就是阿贞这样了,哪怕平日里再胆小懦弱,但谈及自己感兴趣的,认真的样子仿佛会发光。
她摆正姿态,有板有眼道:“琼珠姐姐,古有八音之分,论起来,胡琵琶虽然几经变革,内外杂合难成体统,但与琴瑟皆为丝音科,追根究底,总有不离其宗之处。比如,琴以指弹,胡琵琶以拨子鸣奏,但都是触弦发音,这就是不同中的共同。”
琼珠眼里的笑忽然就多了几份玩味,她眨眨眼,挑出几个字咀嚼:“内外杂合……难成体统?”
阿贞未有多想,继续解释:“可不是我说的,古籍上关于胡琵琶的记载杂糅多样,各有说法,难成一统,有说胡琵琶本叫秦汉子,秦琵琶,形制也与如今的不同,是长三尺五寸,法天地人与五行,有四弦,象征四时,是旧时穷苦百姓做活时自己制作弦歌之用;又有说,是武帝因公主远嫁,命乐师参照琴、筝、筑、箜篌等器拆拼制成的新物;又有说,琵琶本出胡中,只那游牧族于马上弹奏高歌的乐器,总是杂而无章,师出无名,以至于后来形制多番改制,最后成了如今曲项,四弦,四音柱,声箱似梨形,以拨子拨奏的胡琵琶。”
彭贞简单几句话,已经道出了胡琵琶心酸的出生成长史。
不管哪个说法是真的,胡琵琶的出身都算不上出挑高贵——旧时穷苦大众自制娱乐,那就是贱籍;武帝为出嫁公主而制,看起来好像很高贵,却是取各类乐器特点拆拼而成,有点杂糅的味道,不纯粹,缺乏独属于本土的底蕴和沉淀,最后一个,好嘛……游牧族于马上弹奏的乐器……
中原多将游牧族视作居无定所粗俗不堪的代表,自视出身矜贵高人一等,胡琵琶若是这样演变而来,被当做粗鄙的小玩意儿不被重视简直太正常了。
大缙注重门第出身,连带着对所有事物的选择都带上了这样的心态。胡琵琶始终登不得大雅之堂,不似七弦琴那样,从出生到发展都有迹可循,由古至今层层改进步步进展,指法不仅有技术上的讲究,还与人品对应起来。以琴喻人,七弦琴当仁不让。
说话间,乐师手中拨子一划,为扫弦收了个尾,曲调由急变缓,转眼间又变得明快起来,细细听来,竟有种万灵春闹的画面感。
彭贞听得热血沸腾:“妙哉!”
琼珠眼神淡泊的看了一眼,不咸不淡的说:“哪里妙了。”
阿贞将这听成了一个问句。
她握住琼珠的手激动道:“姐姐你看他,拨子拨弦时,每一个音都蓄力十足,这是完全将胡琵琶的音色彰显出来了!方才那扫弦更厉害,姐姐弹琴时,先生应当也教过触弦的力度与位置是不是?你想想,以手触弦,是直接触碰,深浅轻重我们都可以直接拿捏,但手握拨子,等于是间接触弦,拨弦的深浅轻重,成了要用手来感觉与测量的功夫,深了,浅了,音色大不相同,稍有不慎便有杂音,还会断弦呢。”
她一脸敬佩:“这乐师奏出的音调如行云流水,缓急转换之间得心应手,这得是有极其深厚的功力和非常丰富的经验……”
忽的,后面传来一个低低的笑声。
彭贞猛地住口,警惕的扭过头。
她敬爱的二表哥,此刻正学着琼珠单手支颌的样子,另一只手指尖轻点桌面,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们。
彭贞紧张道:“表、表哥笑什么?是我哪里说错了吗?”
萧武嘴角一撇,揶揄道:“我一窍不通,哪里知道你说错没。不过……放过你琼珠姐姐吧,她无聊的快睡着了。”
琼珠扭头,斜了萧武一眼——就你长了一张嘴会叭叭。
萧武对她微微一笑——不用谢。
彭贞终于意识到琼珠姐姐不过问了一句,她就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堆,也不管人家爱不爱听,遂赶紧收声,尴尬一笑:“琼珠姐姐,我随便说说,你随便听听。”
琼珠的确是兴趣缺缺,从那句“内外杂合”开始。
但也不想拂了彭贞的兴致,她笑笑,伸手摸摸彭贞的头:“别听你表哥胡说,我们阿贞认真的样子最好看了,我看入神,忘了在听。”
彭贞的脸轰的一下红了,双眼放光,内心雀跃——其实她还知道些别的,琼珠姐姐想听她随时可以说!
琼珠握住阿贞的手,收了笑容,正经起来:“不过,同为习乐之人,不要轻易的对别人露出这般痴态,尤其是男乐师。太有失格调了。”
彭贞被说得害臊起来:“琼珠姐姐你胡说什么啊,谁……谁露出痴态了!”
琼珠面无表情的看着她,下一刻,她双手捏在脸边,将彭贞刚才的语气和表情学了个十成十:“琼珠姐姐,他好厉害啊~他的拨子功也好厉害啊~功力极其深厚呢~”
萧武别开脸,不忍直视。
彭贞瞬间爆成一颗红苹果:“我、我哪有你这样子的!我、我不与你说话了!”
这厢,乐师奏罢,曲终收拨,太子大赞,下令赏赐。
这乐师的确功力不俗,此刻见太子大加赞赏,众人也纷纷不吝赞美。
蓝袍乐师起身上前,对着太子行了一个大礼。方才这首曲子他算是主奏,所以应由他来谢恩领赏。不想赏赐的宝物都送到了面前,乐师竟是看都不看一眼,垂手而立:“小人技拙,不敢邀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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