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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风愉悦四掠,路过寂静的亭中时,转为静静拂过,似不忍惊扰了谁。
安静之中,琼珠心里有些叹息。
她不想说这些的,至少不想亲口将窗户纸捅破,过去的事情她从未参与,并没有资格来评断谁的作为,相识一场,更不想与安王妃之间生出尴尬。
可是仔细想想,安王妃的确是一开始就知道什么的。对她的特别,和那些明里暗里的语义,一旦顺着一点想下去,就很难再故作不知假装糊涂。
“王妃以寒门庶女之身走到如今的位置,少不得要选择什么,又抛弃什么。既然选了,就该拿出当初一往无前的模样一直走下去,又何以到了这个位置,反倒小心翼翼,不进反退,好像随意一个人都能将您拉下泥沼呢?”
安王妃搭在桌上的手放了下去,琼珠看不见,但也能猜到它们此刻该是如何紧张的交握在一起。
“琼珠,你觉得薛仙阁是疯子吗?”安王妃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寻的意味,对着琼珠时,她的耐心和温柔仿佛没有底线。
琼珠没想到她会忽然提到这个人,遂摇头:“他只是模样邋遢些,并不疯。”
安王妃还是保持着笑容,不过眼下的笑,有点泛苦。她垂眸看着自己交握放在腿上的一双手,语调有极力压抑的痕迹:“那你知不知道,为什么他明明没疯,却敢拿那样稍微解释一番便会戳破的污蔑来对付我?”
琼珠不知,但这事她曾经想到过。薛仙阁在春喜宴上空口污蔑,不考虑后果的颠倒黑白,实在太冒险了。后转念一想,当年的事情本就鲜为人知,即便参与过的人,也对当年的事情讳莫如深。哪怕她为安王妃解围时,也是靠五娘告诉她那些细节。薛仙阁许是看中这一点,所以才敢肆无忌惮的胡编乱造。
不过,也有说不过去的地方——安王妃自薛仙阁出现起便没有要主动辩解的样子,若当时她没有站出去,换了安王妃自己,又该如何处置?
“他……”
“因为他知道,我不会辩解。”安王妃看着琼珠,藏在眼底的情绪渐渐上涌,说:“若我要辩解,少不得要牵扯到一位多年前的好友,我于她有愧,今生今世都不再配提她的名字,毒誓为证。”
琼珠整个人有点发怔,声音轻飘,且带着疑惑:“依王妃的意思,若当初我没有说出当年实情,您真的半句都不会解释?”
安王妃冲她微微一笑,眼角牵动时,仿佛有水光闪动:“这世上那有那么多如若,到最后,你不还是替我辩解了。”
琼珠忽然感到一阵不安与烦躁,仿佛再多坐一刻,再多说一句,事情就不是点到即止,心照不宣了。
她正要起身告辞,就听安王妃说:“至少你该告诉我,你千方百计寻我,又接近我,为的是什么。”
琼珠动作僵住,心里的声音却一道借着一道蹦出来,先说“果然还是说穿了”、再是“她果然都知道的”。
安王妃重新将手搭在石台上,垂眸笑道:“我不是一个喜好处处结交之人,从前每走一步,少不得要算计考量,遇见的每一个人,都要细细分析有没有价值,可不可以利用。有限的能力,为数不多的感情,由不得我一次次试错,一次次吃教训。所以瞧见你时,你的一言一行,一举一动皆带着目的,带着你所求,这感觉,实在让我觉得亲切又熟悉。”
她温声细语的说:“你已经帮了安王府两次,也帮了我两次。纵然我们相识一场并不是什么缘分使然,也抹不去你这份人情。琼珠,今日我既将话问出口了,我们不妨坦白些,无论你目的为何,我便是拼尽全力,也定会去做到。”
安王妃这番话并未打动琼珠,也许是因为琼珠知道自己在她这里已经求不到真真想要的助力,也许是被安王妃话中莫名其妙的小心翼翼和付出姿态弄得心烦,她眼锋一厉,直直的望向安王妃的眼眸:“王妃真的是为了我吗?还是为了琼珠身后的什么人?所以意图将藏在心中多年的愧疚与歉意,变作落在我身上的报答?”
安王妃轻轻握拳,沉默不语的看着她。
两人之间有一个短暂的对视,最终,琼珠无奈一笑:“数月前,我偶然闻得洛阳城安王府中的王妃曾是很多年前大缙名师之徒,以一把胡琵琶名震洛阳,即便对阵百樱乐师也不曾逊色半分,巅峰之时,甚至能将昔年破琴琵琶桎梏的阮咸玩转自如,再添新意。当年的白若音,弄乐造诣在大缙首屈一指,无人敢不服。”
“原本,这种故事传到市井之中,本就会夸大些,可不知为什么,我信了。”琼珠说到这里的时候,自嘲一笑:“习乐之人,总会有些自己的奇思妙想,哪怕出格破例,为人所不齿,也全然不在意,只当无遇知音。当时我十分激动,总觉所遇之困惑,王妃定能助我。可我与王妃素不相识,你又是这样尊贵的身份,岂会对我倾囊相授,所以……便有了之后。”
制造巧遇,亲近接近,探听喜好,作出一见如故的模样,再借机找一个能来洛阳的机会,更进一步的亲近,一边暗中摸索了解,一边找机会表达自己的诉求,请她相助。
琼珠眼神黯淡,语调渐沉:“可是没想到,王妃之尊,是碰不得那些旧物的。王妃为了维护自己的选择,为了走好每一步,将许多东西都扔了。琼珠在王妃这里,注定求助无门。”
安王妃脸色有些发白。
琼珠又笑了:“其实王妃根本不必许什么报答,毕竟我接近王妃,带着意图,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,好在是做了两件事,能让良心稍稍过得去些,只是王妃所谓的‘拼尽全力’,琼珠是要不起了。”
一口气说了许多,琼珠觉得实在不宜再坐下去,她起身对安王妃一拜:“在王府叨扰多日,实在是过意不去。眼下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,琼珠……”
“你要走,我自不会多留。”安王妃语气淡淡的打断琼珠的话,“你来洛阳,我未曾真正好好陪伴过,即便要走,也过了薛府的小宴之后吧。”仿佛怕她拒绝似的,安王妃看着她笑道:“难道你忘了,当日你凭本事赢了薛家叔侄,你们之间还留着一个注码,不想将这事情彻底了结吗?薛仙阁近几年不修边幅不假,但他教出了薛三郎这样的郎君却是事实,你去一趟,从他手里抢几本曲谱孤本,不也挺好的吗?”
最后一句,俨然有点打趣的味道了,可就这么一句,精准的戳中了琼珠的小心脏!
孤本!
她严肃的心态忍不住开了个小差——是啊,洛阳一行着实不算是轻松,薛仙阁是有点本事的,真能弄些孤本回去,好过白走一趟啊!
她的这点小心思,一丝不漏的落在了安王妃的眼里。
安王妃浅浅一笑,神情间一扫刚才的凝重,轻快起来:“这是有决断了。”
琼珠眼珠子一转,说:“那……那就薛府宴之后……”
两人的对话到这里为止。
琼珠跟着安王妃去了主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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