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琼珠是靠着二十五弦筝被人瞩目的,所有人都以为她最擅长的就是秦筝。
谁都没想到,她从小开始习的,其实是胡琵琶。
在大缙,贵族女子多习七弦琴,就连名人隐士于山水间纵情高歌,也是以七弦笛萧为伴。
胡琵琶这样来源复杂的乐器,习得最多的是以奏乐为生的乐师。
琼珠从容起身走到殿中,对着敏敏公主点头致意。
敏敏公主被她这一招打的措手不及。若她此刻强硬的要求她用秦筝来献奏,未免有点针对的意思,人家都说了,主学的不是秦筝,但观她大方献奏琵琶曲,敏敏公主错愕之下又生好奇。
即便不同乐器,所奏的乐曲引人动情的能力有时候是可以用来评断功力高低的。胡琵琶与秦筝同属于音色铮亮的弦乐器,但由于二者音箱形制不同,胡琵琶的声音要更锐利,而秦筝更清婉。
换句话来说,风格上是有差异的。
敏敏公主对与驸马的合奏曲是极有信心的,仅是他们二人之间的默契与融入曲调中的情绪,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,便是这个女子有千般巧,一个人的共情之力,绝不可能比过两个人。
等候间,有人捧着一个大大的木盒子过来。
萧武一眼认出来人是当日见过的秦五娘。他之前还好奇,为什么琼珠这次来洛阳身边没有秦五娘,到底在今日出现了。
秦五娘向天盛帝与众人行礼后,将盒子打开送到了琼珠面前。
琼珠伸出双手去取,众人顺着看过去,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双纤纤素手上的珍珠戒子。
大而圆润,光泽极佳。
当琼珠取出她的胡琵琶时,殿中又是一阵惊叹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饶是在薛仙阁手底下学习多年,甚至有宝阁收藏以开眼界的薛三郎,在看到琼珠琵琶时,还是愣住了。
一如当初他看到琼珠搬出来的二十五弦秦筝一样。
没吃过猪肉,也看过猪跑。
大缙的胡琵琶,通常是梨形,四或五音柱,四弦,横抱,以兽骨或木片拨弦奏之。
可是琼珠手里的胡琵琶,说是也是,毕竟它也是梨形,有音柱,四弦。
但这把胡琵琶,立在琴板上的音柱自上而下,粗略数来足有二十余柱。一般的胡琵琶,会在面板上彩绘以作装饰,然她的这把胡琵琶,并无彩绘,只有一左一右两个半月形,而颈部凹槽间,竟然贴了贝片,这样的装饰少了彩绘的浮夸重色,更显清雅,与她指尖那枚珍珠戒子,似有一个默契的呼应。
简直与她的二十五弦秦筝有异曲同工之妙!
“她是玩什么都喜欢往多的整吗……”涂沁心盯着那把形制古怪的胡琵琶,口中喃喃念着,心里却忍不住分析起来。
琵琶弹奏时,以左手按弦于不同位置的音柱发出不同的音成乐,每多一道音柱,按的位置就会增多,音色也会增加,与秦筝增加琴弦的道理一样,音域变广。
可是……
一根弦在四个音柱上就有四个音,现在有四根线,二十余音柱。
同为好乐之人,撇开人情上的恩怨不说,涂沁心开始有点好奇这样一把胡琵琶会奏出什么样的乐曲了。
在场因为这把新奇的胡琵琶而惊讶的不止涂沁心,敏敏公主也玩过胡琵琶,见她搬出这样的物件儿,当即道:“这算什么,不伦不类!”
琼珠已经盘膝坐下,将胡琵琶竖靠在自己怀里,自腰间摘下一个荷包,从里面倒出一些甲片。
她微微抬头,目光平静的看着面前的敏敏公主:“前朝阮氏破旧制,扩音箱,延长柄,开音孔,终得后来的阮咸形制,甚至自成一派风流。自古以来,胡琵琶亦有多番形制变化,从不是一成不变。放在许多乐器上,也是说得通的道理。秦筝都没有因为多了琴弦便不再是秦筝,胡琵琶自然并不因多了音柱便不再是琵琶。”
说到这里,她忽然笑了一下,面纱之外的眸子亮亮的,一如她平日里的和气:“听闻百樱每年都会举办考核来甄选出最优秀的乐师入住宫廷,为女君奏乐。若是这般场合,对乐器形制做出规定,是为了一个公平。然今日我与公主既不为比试,亦不为甄选,便是我的琵琶形制古怪些,也可作娱乐之用,不必这般在意吧。”
敏敏公主无言以对。
驸马忽然上前握住她的手,轻轻捏了一下。座上,女君看着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女子,微微眯起眼睛。
“好,好,洗耳恭听。”敏敏公主被驸马安抚,与他相携回到自己的位置,将场中的位置留给琼珠一人。
琼珠笑了一下,低头将取出来的义甲缠到手上。
“等等!你不用拨子?”敏敏公主再次发话,紧盯着她的手:“义甲为秦筝所用,你用来弹琵琶”
琼珠静静地看了她一眼,低头将义甲缠好,然后大大方方竖起手来。
她的确又缠了义甲。
是珍贵的玳瑁片磨成的义甲。
但显然不是秦筝所用的那种。
秦筝的义甲形状似水滴,是缠在指腹位置,而她的义甲,是缠在指甲面,玳瑁片完全按照指甲的弧度打磨成尖头状,唯有大拇指的玳瑁片,是斜斜的尖头。
“变拨弹为手弹……”薛仙阁盯着她,喃喃说着。
琼珠做完前期准备,开始抱着琵琶一根弦一根弦调音。
众人有目共睹,她果然是以灵活的五指来拨动弦,一点点试音,一点点纠正。
试音时,她会很认真的听,不用任何辅助,以耳力正音。
与此同时,琼珠说道:“听闻公主方才所奏曲乐,乃是公主大婚之时由弊国所赠的珍本改编而来。琼珠私下也有改谱的兴致,更有幸得到过几篇百樱古乐。若是公主不嫌,琼珠冒昧以一曲改变的百樱古曲相赠。”
此话一出,天盛帝忍不住大笑出声。
可不是吗,大缙所赠的珍本,这位敏敏公主说改就改,好像这么一改就成了她家的东西一样。殊不知,你改我也改,那是不是我改一改,这也能成我家的东西?
琼珠话语中明显强调“百樱古曲”,有脑子的人都听得出这里面针锋相对的味道。
虽然大家各自有小矛盾,但是面对外邦,最起码的齐心还是要展现出来的。
薛仙阁随后笑道:“方才敏敏公主有驸马协奏,不知乐女郎可需要什么协助?”
他这话像是一个提醒,让所有人都意识到——对,公主和驸马是联手奏乐,本来就占有优势,乐琼珠纵然势弱,也是人数上欠缺了。
琼珠轻声一笑:“只是席间怡情,何须这般认真,不敢劳烦薛先生。”
薛仙阁的眼睛亮了,轻轻舔了一下干干的唇:“老夫亦洗耳恭听。”
琼珠调完音之后,秦五娘又来了。
这一次,她手里提着两个笼子,笼子外面罩着布。
天盛帝好奇道:“此为何物?”
怜氏看了乐清一眼,乐清心领神会,起身出列。“禀陛下,舍妹自小习乐,却因性子孤僻,并不爱与人作乐,反倒是喜欢虫鸟更多一些,此为舍妹所饲养的十二只五彩鸟,舍妹奏乐时,时常会将它们放在身边。此次入都多日,她心血来潮,将它们一并带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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